雷鼎鸣:人大释法后十个问题

2016-11-14    信报

人大常委第五次释法,可视为香港社会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它带出一大堆问题,有待我们小心思考。

第一个问题简单,人大常委这次有无权力释法?

这本只是一个伪命题,《基本法》158条第一款已写得清楚;「本法的解释权属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不过,有小部分政客及评论人曾对此段视而不见,硬说人大常委只有权对中央管理的事务或中港关系的条款作解释,并提议香港法庭可以不理会释法,既有此使人错愕的言论,我们才要多此一举的指出158条所包含的条款。

第二,释法是否对《基本法》「僭建」或是替港立法?

我逐字逐句的把释法文本读过多次,只能认为「僭建」一词言过其实。释法内容用字谨慎,十分克制,所说的合乎常理。早在释法前,香港不少法律界人士或评论人对《基本法》104条也有近似的解读,人大常委只是把立法原意说得更清楚具体而已。宣誓不庄重、不按文本胡说八道,世上哪一个国家会视此为合法?摆明车马的把誓愿当成是吃生菜,事后还在社交媒体自揭不相信誓词,这显然是发假誓,人大常委当然有责任说明这是违反《基本法》原意的。胡搞一次后还有take2,很多人都会认为于理不合,人大常委也只是按照它的法定权力把它的立场明确表达而已,哪里说得上是「僭建」?

释法是否等同替香港立法?世界各国的最高法院若有对其宪法作出新的解释,而又发现有法规与宪法有冲突的,这些违宪法规便须修改。香港的释法过后,自然也须检视现有的法规有无违宪,有则要改,这是否等同人大常委替港立法?我看不是。它只是告诉你,什么是违宪的,你要自行修订。

第三,释法对经济有何影响?

观乎市场的反应,股价更受楼市新辣招及美国选情所左右,可见市场对此并不重视。提出此问题,是因为有人以为一旦释法,投资者便会失去对「一国两制」的信心,资金便会流出,经济便会出事等等。只分析资金流动的问题已可知上述情境夸张失实。2014年,内地共有709亿美元以直接投资的形式流入香港,这笔款项等于香港GDP的24.5%。同年,香港亦有813亿美元直接投资到内地,占港GDP28.1%。这些数字可圈可点,香港本身每年哪有这么多资金投到内地?这813亿美元一定包含了大量外国或甚至是内地的资金。外资的兴趣主要是内地,不是香港,后者只是一个供投资者暂时存放资金的中转站而已。既然外资的目的地是一国一制的内地,怎会对释法有所介怀?要注意,内地到港的709亿美元同样也是天文数字,外资若真的失去对港信心要撤资,香港的资产可能便有下调压力,这对内地资金便更有吸引力。以中国资金量之大,整个香港都买起也是弹指间之事,释法怎会引致资金流走?刚好相反,投资者不喜欢不确定性,释法若能减少立法会的混乱,投资者可能还会安心一点。

第四,释法对港政治局面有何冲击?

细读释法内容,可知中央的底线是绝不容许公职人员把建制(包括政府、立法会与法庭)弄成播独平台;至于民间若有人搞港独,中央当然不会高兴,但这并不体现在今次释法内容中。既然如此,明独或暗独的政客若留在立法会,会面对很大的掣肘。95000元的薪金及其他津贴虽然吸引,但当街头战士搞革命或许更为「可行」。当然,没有多少人会相信议会内的各种冲突会因释法而突然平息。

第五,释法对司法界有什么影响?

人大常委有权释法,但它选择在香港法庭正在审理相关案件时出手,当是考虑过成本效益后的动作。人大常委此举显示出它对包括立法机关与法庭在内的香港建制,并不完全信任,起码对其解决问题的效率存疑。信任是要靠过去的行为所培养的,梁君彦最初容许梁游等人再宣誓,在人大常委眼中已是违宪。法庭过去两年很多判决结果,在很多港人眼中(当然也包括中央)已是十分不公,「警察拉人,黄官放人」一语已深入民心。当然,不少人都有劝说中央,叫它用怀柔政策,放手让香港自己解决问题,但中央看到的却是,港独利用香港自由的环境不断滋长,且有变本加厉的迹象,港独分子不但没受到法庭的惩罚,还可公然杀入庙堂中用公帑宣独。再向中央说放任政策才可收效,它会把你视为别有用心的老手。既然如此,中央明知释法会对香港司法界的威望有损,仍不惜再次释法。香港法官可能都各自有其政治取向,按美国的不少实证研究结果,法官作决定时往往也受其政治取向或七情六欲影响(否则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席位怎么会变成民主共和两党兵家必争之地?),若要取信于港人和中央,香港的法官也应自我检视判案时是否受政治影响。胡官最近说他若年轻50年也可能会占中(实则50年前未见他参加过什么社会运动),正好提醒港人及中央,法官可能存在政治偏向问题。

第六,为什么选这时间释法?

这问题可反过来问,若不释法,后果会如何?中央可能会因释法而付出一定代价,但不释法的成本也很高。面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学鸡在阵前叫板,而民间反辱华声音又炽热,中央或港府若不行动,不会被视作开放包容,而是被定性为软弱无能,失去大量支持,只要看一看梁君彦开始时为求表现开放一面而被人严厉责难,便可知前车可鉴。从港人利益的角度看,若104条的释法有作用,可减低行使《基本法》第18条或甚至第14条的机会,前者指因动乱而使香港进入紧急状态时,全国性法律可在港实施,后者是特区政府可要求中央下令驻港解放军在港平乱。中央及大多数港人都不会希望出现这些情境,但若港独真的成了气候(我从不相信他们能成功,但在过程中对港有破坏,机会却是不低),动乱自必出现。若今次释法可打击到港独的发展,使动乱出现的可能性下降,那么释法便有好处。

第七,「一国两制」的前景如何?

我深信保持「一国两制」目前仍是中央与港人的最好选择,但我同时也要指出,港人当中,我也遇过不少人觉得「一国一制」也不错,原因是内地发展迅速,不似香港般因无穷无尽的政治争拗而使社会停滞不前。常与内地不同人等交流的人都容易感到,香港在内地人或中央政府眼中,地位早已大不如前,香港甚至已变成无关痛痒的地方。香港的主权他们当然重视,但是否要花时间理会香港的要求,难说得很。在此环境下,守护「一国两制」而不是盲目挑战中央的底线,变得十分重要。若「一国两制」寿终正寝,内地会稍有损失,但港人损失则巨大。

第八,港独,不论是明独、暗独、自决等等在释法后有无发展空间?

在议会中,我相信空间已大幅收窄,甚至已不存在。更重要的是,在早前两位小学鸡闹剧上演时,香港民情汹涌,对他们的辱华言行大表厌恶,这已显露出在港搞港独不但法理上不容,在民意上亦欠支持,再加上政治力量对比悬殊,港独根本无可为。一些较聪明的反对派或甚至是隐性的港独派,出于策略考虑,也要与这些明独派切割关系。不过,网上长大的一代,很多都只与同声同气的人交往,根本不知世界上另有一大批人意见与他们南辕北辙,他们可能仍真诚地(但同时也是无知地)以为港独代表民意。只要看看今次美国选举希拉莉事前以为会大胜,但接着却大败,便可知自以为代表民意是如何愚蠢。

第九,有些激进分子曾批评过去的所谓「民主回归」派,认为他们从前没有努力争取一个更好的《基本法》或香港更大的自主权,现在的释法,更使他们感到「民主回归」派的不对。这种观点有根据吗?

我看这些人是生活在幻想中,真正是坚离地。2010年初我在本报已指出,在1990年,香港的GDP是中国GDP的25%,最近廖栢伟教授在团结香港基金的报告中也指出,在1994年,香港GDP等于中国GDP的24.2%,但在2015年,却已降至2.9%。从这些数字可看到什么微言大义?假设《基本法》在今天而不是20多年前订定,会有什么分别?谈判要讲实力,当香港经济等于中国经济的25%时,港人的谈判实力肯定远大于现时的2.9%,《基本法》若是今天才公布,条款对港人的利益,一定比不上过去的版本。正因如此,采取挑衅路线,冲击《基本法》的,只可视为置港人利益于不顾的妄人,包庇他们之辈,政治智商一定低于50。

正如我多次谈到,香港GDP比重下降是无可避免的,但这并不等于港人毫无办法增强自己的谈判实力。此种实力不是靠挑衅而可形成,而是使到自己在中国的经济发展中有实力起到重大贡献才成。举个例子,香港的高等院校办得不错,最近俄罗斯一间商学院放弃了与美国一所顶尖大学的合作,改为与我校商学院合作,我们要派人助他们及中亚细亚的一些商学院发展起来,签订协议时其总理梅德韦杰夫也在场见证。此种机会,可能有助扩大香港在「一带一路」国策中的角色。我相信香港不少行业,只要肯努力探索及追求卓越之心不息,总也能成就大业,提升香港的重要性。

第十,中央及香港政府在释法后还要做什么?

争取及团结大多数港人,仍是应有之义。但要指出,集中打击一小撮最过分的港独分子,不但不会破坏团结大多数,反而可能有助。如何落实,这是需要考验政府的智慧了。

雷鼎鸣: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相关新闻】
版权所有:全国港澳研究会电话:010-68598776
地址:北京市月坛南街77号邮编:100045邮箱:cahkms_info@126.com 京ICP备1402545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