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漂如何看“占中”?

2014-11-26    观察者网

(原编者注:作者如饴,漂港七年,不断往返于港陆两地,感受两种制度与文化的动机。曾赴英国读社会学,现在香港,既非坚定的建制粉丝,也不待见泛民制造的的道德高地。)

       占中开始以来,香港的明星忽然多了一个重要的自拍场所:地铁。周润发、郭富城、张智霖、袁咏仪、杜德伟争相在社交网上po出地铁车厢内的自拍照,所有人看起来都兴致勃勃,对地铁的便捷赞不绝口。郭富城更说,十年没坐过,比开车快多了!乍一看,还以为是港铁的营销新手段。

       实情是在占中期间的一些交通要道,巴士和电车纷纷歇菜,私家车举步维艰,打的费用上不封顶,一段平常20来块钱的路程可以飞升至200块,地铁成了疏导交通压力的主要工具。每天早上,港岛线终点站上环的出口都挤满了人,大伙儿跟着手拿扩音器的港铁职员的指示,默默的慢慢的挤成蛇饼向前挪。但撇除人多,其实也没有太大异样。铜锣湾的叮叮断了路,便在维园和百德新街之间开辟一条免费接驳线,电车师傅忙着运送接驳,把电线从一条轨道换到另一条轨道。仍然是那个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香港社会图景,大家用各种方式消化着生活中的不便。

       就算打开电视也没有变天的迹象。十一黄金周的访港游客不减反增,购物客去不了旺角和铜锣湾,就转攻沙田和九龙塘。港股在占中爆发的前几日连续下挫,但十月中旬以后开始反弹,而且成交畅旺。只有把频道转到直播新闻台,看到镜头里喧嚣的旺角街头和政府总部门前,才会真的相信香港正在经历一场运动,一场被中外媒体都冠上了“革命”这个头衔的民主运动。

       占中伤害了谁

       不少评论家认为占中具有国外颜色革命的性质。占领者要求特首下台,因此具备了以推翻政权为目的的特征,又有境外势力支持、以争取民主为诉求,和大部分颜色革命的表现相同。占领者尽管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革命这个词,但他们屡屡在文宣里渲染“鸡蛋与高墙”抗争的悲情感,在镜头面前控诉警察使用催泪弹的“暴行”,营造出官逼民反的氛围,让运动有了几分革命的意味。但事实上,这一个多月来全世界有目共睹,运动始终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血事件,没有出现社会秩序的大面积崩塌,在没有占领的地方,马照跑,舞照跳。这在群众运动事件中也算是一场奇迹。

       但街头运动毕竟难以旷日持久的进行下去,随着反占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占中的能量正逐渐减低,越来越多的香港人也看到了占领者提出的诉求不具有实现的可能,早日结束运动恢复原有秩序看起来是更靠谱的做法。占中的组织者已开始找台阶退场,有人建议公投,有人建议解散立法会,总之是换一个方式继续抗争。如无意外,运动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消停得差不多后,以政府清场告终。这一场香港民主运动史上的大事件就这样宣告结束,而香港看起来已迅速完成自我修复,似乎毫发无损。

       但真正令人担心的也正在于此。

       一个四肢健全外表毫无异样的人,心脏却坏了,他还能走多远?香港的心脏是法治、自由,是一系列它所赖以生存的核心价值,一场占领却让法治崩坏。法院下令禁止占领却无人理睬,法学教授号称只要犯法后自首便不算破坏法治精神,而占领区内更是天天有无厘头的场面出现。占领者一边高喊着要警察撤离,一边在遭到攻击时投诉警察不执法;占领者盘踞公共道路,甚至设起路障盘查警察的运送物资;无人执行法院的禁制令,一群金毛纹身的疑似黑社会却从斜刺里杀出帮忙清场。画面之荒诞,可直接搬进周星驰或陈果的电影里。

       香港大律师公会在反对占中的声明里说:“你只拥有无数的蛋,蛋摔破了,但蛋饼仍没有给泡制出来,到最终理想主义者都忘记了要泡制蛋饼的初衷,而只管继续不停把蛋摔破。”港人还没把民主这颗蛋放进篮子,就先把法治这颗蛋从篮子里扔出去摔破了。

       当然,占领者认为“公民抗命”是他们的免死金牌,声称违法行为是为了反抗“恶法”,是为了“民主”这个崇高目的而不得已为之。有点像杀富济贫的逻辑。正如港大法学教授陈弘毅引述罗尔斯在《正义论》里的观点,公民抗命是否正当要考虑一系列因素,包括背后动机、预期中的损害、成功带来正面改变的可能性等。眼下的占领运动令社会撕裂,法治精神严重受损,而占领者期望的撤回人大决定绝无成功可能,因此,道德上很难成立。

       占中的得与失

       占中以“真普选”为诉求,毫无疑问有其民意基础。在占中支持者的facebook上,连篇累牍是对全国人大常委会8月31日决定的指责,号称中央给香港的不过是经过圣意筛选的假普选。香港人确实有理由委屈。像老虎关在笼子里,好不容易等到承诺的时间获得自由,出了笼子一看,却发现脚上戴着镣铐。

       但老虎的命运原本就不全由自己决定,它有主人。假如放开镣铐会导致主人受伤,这镣铐无论如何没有松开的可能。

       这也是中央和香港关系的症结所在。一个强调“一国”,一个强调“两制”,一个要终极话事权,一个要绝对自由,一个总是做通盘考虑,一个只顾着自己拔尖。那些在香港挥舞过港英的龙狮旗、呼喊过结束一党专政的人都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一心沉浸在独立主体的想象中,指望着一边享受言论自由、挑战中央权威,一边还能进入建制接受任命,多少有些政治天真。但“一国两制”这项发明,毕竟是毫无经验可借鉴的新事物,无论是香港的委屈还是中央的不放手均在情理之中,双方各自拥有的空间只能在彼此的博弈中一点点明确。

       从这个角度看,特区政府在处理占中的问题上还算应对得当。除了第一天急得放了催泪弹,后来基本以息事宁人的态度进行软处理。不清场,不强硬执法,与学生对话,渐渐疏导市民的委屈和怨气,而不是硬碰硬的让运动升级。港人毕竟以务实理性著称,殖民年代尚能接受政治现实,在有限空间里默默努力混成亚洲四小龙,现在更没有理由一意孤行搞内耗。时间一长,坚持强硬立场的占中便逐渐流失民意支持。

       更何况,什么是真普选什么是假普选,到现在也讨论不出所以然。当年基本法历经数年咨询和修改,不管是左派还是民主派都参与了讨论,好不容易得出共识,把“选举委员会”这一制度写入其中,现在人大常委会决定八九不离十的接着用,但占中的年轻学生们却一拍桌子要全盘推翻,一定要换成人人有份参与提名,说这才叫民主。到底谁比谁民主?环顾世界,貌似用公民提名的例子还真不算多,即便有也常常沦为政党提名的陪衬。

      与其说真假民主,不如说民主的程度不同。作为占中的组织者,学联的同学们步步紧逼,要彻底、全面、不计成本的将民主最大化,“公民提名”和“人大撤回831决定”均是毫无回旋余地的要求。这种强硬未必受市民待见,民调已显示,不少市民宁愿先接受一个不尽完美的普选方案再徐图之,也好过2017年没有一人一票的选举。

       到现在,全港社会关注的最大问题已变成,这场运动,点收科(如何收场)?假如它就此收手,还算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宣泄了市民的委屈,赢得了世界的关注,有得有失,几乎可以叫做“成功”。但如果继续强硬下去,继续冲击法治,对组织者口中的“真普选”寸步不让,那基本可以断定只会得不偿失。

       【文选自由吴畅畅、石力月主编的《蝉歌》网刊第二期,华东师范大学·康奈尔比较人文研究中心(ECNU-Cornell Center for Comparative Humanities)出品。微信号:iChan_Ge】

       文章转载自观察者网http://www.guancha.cn/Chan/2014_11_24_30139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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